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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丽颖 庞维双
“科研必须与生产相结合，要让成果真正惠及茶农、助力产业。”这句朴实却有力的话，是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宗懋深耕茶学领域60余载不变的初心。自1960年踏入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的大门，陈宗懋的人生便与这片小小的茶叶紧密相连。
在我国，茶被誉为“国饮”，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文化内涵。从俯身茶园破解病虫害防治的难题，到挺身突破茶叶农药残留的国际壁垒，再到引领茶产业迈向绿色发展的新征程，陈宗懋用一项项沉甸甸的科研成果，为我国茶产业筑起坚实的科技屏障，也用一生的坚守，诠释着一位科学家对“国饮”的深情与担当。
扎根生产一线，破解茶园病虫害防治难题
带着对茶产业的热忱与科研人员的责任感，陈宗懋踏入茶叶研究领域时，一道关乎茶农生计的难题摆在他面前——茶园病虫害肆虐，大片茶树长势衰败，导致茶叶减产。
这一困境在20世纪70年代愈发严重，浙江、江苏等主要茶区，接连遭受长白蚧侵袭。这种小虫虽体形微小，却破坏力极强，它的蜡质外壳，如同穿了件“防护铠甲”，一旦附着在茶树枝干上，便会死死吸附、贪婪吸食茶树养分。更让茶农束手无策的是，常规农药根本无法穿透那层蜡壳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害虫不断繁殖，原本翠绿的茶园渐渐失去生机，严重时整片茶树都会枯萎死亡，一年的劳作眼看就要付诸东流。
“那时候去茶区调研，总能看到茶农们围着枯树唉声叹气，手里的农药瓶喷了一遍又一遍，虫子却没少一只。他们急得团团转，我看着心里又酸又急，当下就暗下决心：一定要找到这长白蚧的‘命门’，帮茶农把茶园救回来！”时隔多年，陈宗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，语气里依旧带着对茶农的共情与攻克难题的坚定。
为摸清长白蚧的生长规律，陈宗懋创新提出一套简易的检测方法：他将附有长白蚧的茶树枝条装入玻璃试管，用棉花絮封口，每日统计棉塞上的虫数，最终精准掌握幼虫孵化高峰期——这正是虫体蜡质层尚未形成、农药最易发挥作用的“黄金防治期”。这一方法在浙江茶区推广后，长白蚧防治效果显著提升，成为当地茶农的“治虫良方”。
然而，茶园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此。当时，中国茶树害虫区系演替问题日益突出，传统防治策略频频失效。陈宗懋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他带着团队深入各大茶区，经过系统调研与反复分析，终于归纳出害虫演替的关键规律：随着化学农药的滥用与栽培技术的变革，茶园害虫正从体形大、繁殖慢的咀嚼式口器害虫，向体形小、繁殖快的刺吸式口器害虫转变。针对这一变化，他打破传统思维，创新提出“综合防治新策略”：查虫情时不仅要关注茶丛表面，更要留意叶背等隐蔽部位；选择农药时需根据害虫习性精准匹配，比如针对吸汁型害虫，坚决摒弃无效的胃毒型农药。
在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的大力支持下，20世纪70年代初，陈宗懋牵头组建了茶树植保联系点，发动植保人员深入茶区查虫情、发预报，将科研的触角延伸到生产的最前线。到80年代中期，浙江已建成74个省级、415个县级测报点，一张覆盖全省的茶园防控网络就此铺开。依托这套体系，浙江省茶叶产量在同期提高了近4倍。“每次看到茶园充满生机，看到茶农丰收时的喜悦，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”陈宗懋说。
攻克国际壁垒，筑牢茶叶质量安全防线
在进行茶园病虫害防治的同时，另一个难题也挡在茶产业发展面前。20世纪60年代，农药残留成为制约我国茶叶出口的关键核心技术难题——国际市场对茶叶农药残留标准日益严苛，而国内相关研究尚属空白，大批出口茶叶因残留超标被退回，整个产业的发展陷入困境。当时我们连最基础的检测方法都没有，面对国际市场的质疑，只能从零开始摸索。面对这一困境，陈宗懋没有退缩，主动扛起了攻关的大旗，开启了我国茶叶农药残留研究的先河。
没有先进仪器，陈宗懋就另辟蹊径。在查阅国际文献时，他发现老鼠肝脏中的胆碱酯酶对有机磷农药极为敏感，便尝试用老鼠血液测定农药残留，精度竟然提高了整整1000倍，成功解决了当时检测技术的燃眉之急。但他也清楚，这种方法缺乏专业仪器的支撑，测试结果在国际上并不被认可，要想真正打破壁垒，必须拥有更精准的检测技术。直到后来，逐渐发展到用气相色谱仪进行仪器分析，农药残留测定水平才有了质的飞跃，检测精度进一步提高，甚至能测到一百万分之一的微量残留。“科学研究不能等靠要，有条件要上，没条件就创造条件上。”陈宗懋的这句话，不仅是他自己的科研信条，也成了团队成员攻坚克难的精神动力。
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，陈宗懋提出两项突破性观点：一是农药蒸气压决定其在茶叶加工中的挥发程度，可据此判断残留时长；二是茶叶农药残留安全性评估需兼顾茶汤浸出率——“我们喝的是茶汤不是直接食用茶叶，只测干茶残留不科学，必须关注实际摄入的量。”这一建议于2004年被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（FAO）采纳，为全球茶叶安全标准制定提供重要参考，也让中国在国际茶叶标准制定中拥有了更多话语权。
为了让更多茶农掌握科学的农药使用方法，陈宗懋带领团队完成60余种农药在茶树上的残留与降解动态研究，制定20余项农药安全使用标准，其中18项成为国家标准，为茶产业的规范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。1999年，他领导的实验室通过英国FAPAS认证，成为欧盟认可的中国唯一出口茶叶农药残留分析资质实验室，每年承担上万份茶样的检测任务，为我国茶叶出口把好了质量关。在他的不懈努力下，中国茶叶农药残留超标率从1999年的80%降至2007年的18%，中国茶叶重新赢得了国际市场的信任。“茶叶质量安全是‘国饮’的生命线，守住这条线，才能让中国茶走得更远。”陈宗懋说。
引领绿色发展，赋能茶产业高质量升级
“茶产业好像是在天空中翱翔的一架飞机，它的两个翅膀：一是茶科技，二是茶文化。这两个抓好了，才能带动茶产业的发展。”进入21世纪，随着消费者对健康的需求提升，陈宗懋意识到，绿色防控将成为茶产业发展的核心方向。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加前沿的领域，从化学生态学入手，开创性地提出茶树害虫化学生态研究的新方向，探索“茶树—害虫—天敌”三重营养关系的化学通信机制，为茶产业绿色发展寻找新的突破口。
“害虫是怎么精准找到茶树的？天敌又怎么找到害虫的？这里面藏着化学信号的秘密。”带着这个疑问，陈宗懋带领团队一头扎进了实验室与茶园。经过无数次的观察、试验与分析，他们揭示出“互利素”的关键作用——当茶树被害虫侵害后，会释放特定挥发性化合物，这些化合物既能对害虫起到抵御作用，还能像“信号弹”一样，吸引害虫的天敌前来捕食。基于这一理论的突破，团队成功研发出灰茶尺蠖性信息素诱芯，其效果是市面产品的4倍至上百倍；同时，团队还优化出天敌友好型色板与LED诱虫灯，在有效减少化学农药使用的同时，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茶园的生态平衡，让茶园真正实现了“绿色生长”。
在绿色防控技术推广过程中，陈宗懋不顾自己年迈的身体，常年奔波于茶区一线。2018年盛夏，85岁的他顶着高温前往湖南古丈县，茶产业是当地百姓脱贫致富的希望。看到当地茶农缺乏科学技术、茶园管理粗放、病虫害问题突出，陈宗懋心疼不已。他手把手教茶农使用性诱剂与诱虫灯，耐心讲解绿色防控技术的要点，还指导当地建立12个绿色防控示范点，示范面积达5000亩。经过一段时间的绿色防控，示范点茶园的病虫害得到了有效控制，化学农药使用量大幅减少，所有茶样经检测均符合国家茶叶农药残留限量标准。更让茶农们欣喜的是，当年示范点的经济效益显著提升，每亩增加1924元至2305元，总效益增加达1048万元。“科技扶贫不是口号，要让茶农们实实在在看到效益、得到实惠，这才是科技的真正价值。”陈宗懋告诉记者。
如今，陈宗懋已年过九旬，但他对茶学研究的热情丝毫未减。每天，他仍坚持阅读外文文献，紧盯国际茶学前沿。他主编的《中国茶经》《中国茶叶大辞典》成为茶学领域的“百科全书”，培养的30余名硕士、博士已经成为茶科研领域的骨干力量，继续传承科研精神。
“只要身体允许，我还想多为茶叶做些事，看着中国茶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”陈宗懋的话语中，满是对茶产业的赤诚与热爱。这份热爱，仍在继续呵护着中国茶产业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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